-YeX_洋洋的柠檬糖

黄子韬 薛洋 贺红 Got7

欢迎回家,以后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晓薛晓】长生劫

语焉不详:

阅读指南:晓薛晓无差


1.道长是原装!!!原装!!!名字的变动是剧情需要,请见谅(・∀・


2.全文百分之八十是糖吧,剩下的……嗯


3.谜一样的养成play,谜一样的自我ntr


4.文章后期尝试了一下小时候难得发小孩子脾气的道长


5.自由心证的ooc


6.友情提示:请仔细阅读后记


推荐bgm:《长生诀》


如果可以接受的话,以下↓



长生劫


1.


也不知兜兜转转多少年,晓星沉终于在薛洋灼热的注视下睁了眼。


精心雕琢,完美无缺。


薛洋仿佛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那般,为他亲手穿上崭新的白色道袍,束起玉质的发冠。


铜镜前的少年长身玉立,一派仙风道骨的倜傥风流。


木桌上,一盏酒酿圆子兀自散发着甜腻的香气——那过重的糖味儿明显盖过了酒酿的醇香,下厨者大抵是个新手。


晓星沉乖巧地任薛洋摆弄他的头发,只静静地盯着碗中雪白的汤圆浮浮沉沉,也不知为何自己的心中就冒出了一番经验老道的品评,明明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记忆与感情皆如初生婴儿,甚至连名字都是薛洋刚刚告诉他的。


晓星沉,长河渐落晓星沉。


其实晓星沉从醒来看到薛洋眼神的那一刻,就直觉薛洋在透过他看着谁,又忆起了谁,连带着这个薛洋赋予他的奇怪名字都透出一股莫名的缅怀。


怀揣着万般失而复得的狂喜,薛洋在晓星沉完好的眼眸里贪婪地追逐某个人的影子,盼一场重逢的美梦。


晓星沉一遍一遍地咀嚼着自己的名字,在汤面模糊不清的倒影中偷偷摸摸地观察身后人的神情。


晓、星、沉,晓星、沉,还是晓、星沉?


他模仿不出虎牙少年亲热甜腻的语气,却大抵知道他唤的人不是自己。


那可真是太委屈了,他想,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连名字都得用其他人的。


晓星沉有些憋闷地咬住了下唇,沮丧的神情被时刻关注他一举一动的薛洋纳入眼中,他心中好笑,便伸手揉了揉晓星沉好不容易梳的整齐的头发,将它揉成毛毛糙糙的一团糟。


——晓星尘的脸上可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表情,真是新鲜。


白衣少年感受到身后人带有薄茧的手指从发间温柔地穿过,依旧直愣愣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那个人真正的名字会是什么呢?


他举起自己的双手仔细端详,上面白白净净,没有半分世事磨砺的痕迹。


思绪无法控制地滑向这个难以出口的疑问,替代者对自己身上的影子充满了羡慕与好奇。


究竟多么刻骨铭心,才能如此念念不忘


晓天晓地晓星辰,薛洋心中的人,许是以星辰为名吧。


他陷于对往事的揣度猜测难以自拔,却没注意到薛洋已经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脑袋凑了过来。


“晓星沉~”


薛洋的声音在耳边忽地炸响,少年上挑的尾音被刻意拉长,像是卷曲的猫尾巴尖撩骚的听者脸红心痒。舌尖齿列缱绻地吐出缕缕湿热气息,喷打在初醒之人敏感的耳廓上,也一下下地,敲进他的灵魂深处。


薛洋笑嘻嘻地往他手里塞了颗黑色的种子,又刻意指尖相扣地牵起他的手,兴冲冲将他拉到屋外的院子里,指着一抔荒凉黄土,似是突发奇想又像是预谋已久地对他说道——


“我们来栽桃树吧!”


不知是酒酿还是春意过于醉人,以至于多年后晓星沉已经垂垂老矣,却还是能够清晰地回忆起这个瞬间。


那日春风和煦,阳光正好,打在虎牙少年从未改变的张扬笑容上,映射出他明媚脸庞上细小的绒毛。


2.


一觉醒来时记忆全失是什么感受?


陌生,困惑,灵魂仿佛被困在躯体当中,整个大脑空空荡荡发不出半点回响,安静到可怕。对外界对自己都一无所知,只能在漫无边际的恐慌与焦灼中独自挣扎。


因此,几乎所有失忆者都会无法抗拒地爱上他第一眼看到的人,毫不怀疑的相信,全身心的依赖,紧紧地抓住那将他与尘世相联的最后一根稻草。


3.


说来奇怪,晓星沉住的房间里有个精巧的紫檀木箱,最上层藏着一大罐子晶莹糖果,密密麻麻的廉价糖块如山堆积,根本算不清楚主人到底耐心地攒了多少年。


薛洋素来嗜甜,却偏偏不肯自己取糖吃,每天晚上非得缠着晓星沉在他床头亲手放上一粒才罢休。


晓星沉百般思索仍不解其意,但他终究无法拒绝来自薛洋的要求。


——他总是事事随他心愿,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


可晓星沉不知道的是,薛洋夜夜握着满是棱角的糖果,蜷缩在他人不可见的黑暗中,神情餍足,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秘密神圣的仪式。


直到有一天晓星沉打扫屋子,从薛洋枕下翻出层层叠叠被小心收藏的糖纸,他才明白,薛洋每每凌晨夜半从噩梦中惊醒,痛声呼喊的究竟是谁的名字。


然而,他依旧不厌其烦,日复一日地给他糖果。


是晓星沉自己心甘情愿地陪薛洋演这场蹩脚的独角戏,泥足深陷,乐此不疲。


死生相逢,失而复得,皆不过愚者痴念。


4.


薛洋与晓星沉所在的小屋位于群山峰峦之上,四周常有白云缭绕鸾鹤齐鸣,且设置了繁复的上古结界,远离尘嚣与世隔绝,倒似是世外高人的隐居之所,只可惜院里的两人皆是情根未断孽缘缠身,白白浪费了上好的清修之地。


薛洋从未讲起他们的过去与将来,晓星沉也不问,只是一心一意地安于现状。与仙家门派中表面禁欲内里凡心萌动的弟子不同,他甚至不曾提出要下山看看,好似他对人间没有一分半点的好奇,却愿乖巧地做只被锁住羽翼的笼中鸟。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囚徒。


——薛洋才是被困住的那个。


晓星沉一边拿起案上几卷关于朝中刑罚的手札,一边默默地想到。


这个遗世独立的清雅庭院虽说小巧但五脏俱全,于山顶自成一方天地。而且书房的书架上竟陈列着诸多珍贵典籍,大多讲的是帝王运筹帷幄与兵家谋略之术,思想言辞皆颇为不俗。晓星辰有些意外薛洋竟然会收藏这种精妙的皇家读物,但由于他平日里无事可做,便也津津有味地读起那些与他的身份半点搭不着边的诡诈心计来。


晓星沉每天早起给院中抽了芽的桃树苗浇浇水,白天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日子一天天地过,倒也算得上恬淡悠闲。


一日,晓星沉在砖头一样厚的书堆里翻出了本一看就是被主人经常翻阅,用心呵护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精致美丽的花纹,边边角角都被仔细地包上了封皮。晓星沉顿时心中一跳,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什么神秘的藏宝图,亦或是某些绝世武功的秘籍,他激动地翻开一看,与预想中牛鬼蛇神不同的五光十色便赫然跃入他的眼帘,


松子百合酥,蜜汁蜂巢糕,椰香糯米糍,雪花冰酪,糖薄脆


——原来是一本皇家甜品大全


令人食指大动的生动绘图旁边还记载着及其详细的制作方法,细细密密的蝇头小楷仍可见笔者的缜密心思与隽秀风骨,想来此书应是花了作者不少心思方才写就。


晓星沉好像有些明白这本风格迥异,与其他书格格不入的图册出现在书斋里的原因了。


于是他走进了厨房。


此时差不多临近饭点,薛洋正在厨房里捣鼓吃食——没错,饭菜一直是薛洋负责,毕竟你不能强迫一个没有记忆的人去做菜,就像不能要求一个瞎子别炸掉厨房那样。


晓星沉刚踏进厨房,就看到薛洋嘴里嚼着根甘蔗,手里举着个胡萝卜在认认真真地雕花(他也是闲的没事做)。一只摇晃着大尾巴的黑色狐狸乖巧地靠在薛洋的身边,伸出两只小爪子抱住薛洋的脚踝,还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那条修长好看的腿。


顺带一提,因为山上没有菜场,所以两人平常吃的食物素材都是狐狸叼来的,蔬菜水果应有尽有,偶尔还会有些羽毛鲜艳的禽鸟供他们打打牙祭——简而言之,就是衣食父母。


薛洋有些讶异地看着本应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君子,笑嘻嘻地对晓星沉打趣:“君子远庖厨?今天怎么有兴趣进厨房?”


晓星沉心里想给薛洋一个惊喜,所以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把事情说清楚。薛洋却只是抱着肩膀看着他,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晓星沉被看得有些脸红心跳,心一横,便把他推了出去,带点赌气性质地说道:“我做,不许看!”


“哦~?那你到时候可别哭着求我!”


薛洋似是早已预料到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因此笃笃定定地拿着刻了一半的萝卜继续去院子里雕花了。


送走了很可能给他添乱的祖宗,晓星沉关上门,仔细地研究起菜谱来。


——其实不让薛洋看他做菜还有一个原因,他总觉得,只要薛洋一笑,他的菜刀就拿不稳了。


一番兵荒马乱,几次失败重来后,晓星沉终于渐渐摸透了其中的技巧与奥妙,成功地做出了几份颇有大师风范的糕点来。只是在他准备煮最后的水果羹的时候,意外却发生了。当他看到鲜艳血红的苹果在手下宛如尸块般四分五裂,一时心神恍惚,便不慎被刀刃割破了手指。


鲜红的血液一滴滴落在金黄的果肉上,与香甜的气息交融在一起,显得触目惊心而又极富吸引力。


不知道是寻着甜品的香味还是血腥味寻过来的薛洋,抓起晓星沉的手腕,一个俯身,便把对方割破的手指含在了嘴里。


晓星沉感到伤口在灵力的流动下迅速愈合,传来丝丝令人掏心抓肺的麻痒。刀痕周围新生的嫩肉本就敏感非常,却被薛洋用尖锐的虎牙刻意地抵着磨蹭,湿润的舌尖不时舔舐着他的指尖,柔软滑腻,引得晓星尘阵阵心悸。


危险与诱惑并存,深渊与毒蛇共生。


薛洋口中含着他的手指,还要含糊不清地嘲笑他:


“晓星沉,你还是老样子这么蠢,连刀都拿不稳吗?”


他站起身,吐出那根湿淋淋的带着点色气的手指,又捡起砧板上四散的苹果块继续晓星沉未做完的工作。少年的细长手指几次灵巧的上下翻飞,一只金肉红皮的小兔子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了面前。


“要说削苹果,还是我最熟练~”


薛洋揪着兔子的耳朵凑到晓星沉身边,得意地在他面前晃了晃,一双虎牙随着主人的心情翘得更明显。


“看,是不是和我一样可爱?”


晓星沉被惊得耳朵通红,正要结结巴巴地把一个“是”字吐出来。薛洋却不等他回应,随手就把兔子苹果扔进了锅里,金红的小兔子“咚”地一下一头撞在锅沿上,半边耳朵应声而断,沉进了沸腾的水底,看上去可怜极了。


“那个瞎子可看不到。”


薛洋小声地嘟囔着,声音轻到刚好可以传到晓星沉的耳朵里。


5.


时间一天天过去,桃树从一颗小苗长成了枝叶繁茂的大树,餐桌上的甜点来回换了近百种,白衣少年的身形也迎风而长般地不断拔高,慢慢变得极似那为世人所称道的、明月清风的模样。青年剑眉星目,唇自温柔带笑,端的是一副待嫁少女梦中俏郎君的好皮囊。


而薛洋却依旧是一派少年风流的相貌,岁月仿佛无力在他身上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只能沉默地夹尾而逃。


刚开始的时候,分明是薛洋年长晓星沉一些,因此他总爱揉乱眼前小孩梳得整齐的头发。


而现在,晓星沉已经足够高到能将下颌亲密地抵在少年的发旋上,把他整个儿圈在怀里。


6.


冬日里晴朗的夜晚是个看星星的好时机,却不是喝酒的。


寒夜冷酒伤身伤心,不宜放纵沉沦,但若是处于山峰绝顶之处,明月群星便显得格外亲近,居高而立时几乎能达到手可摘星辰的地步。


晓星沉在屋里寻了半天也不见薛洋的身影,偶然间抬头一望,才发现星光月影下,薛洋正提着壶酒独自坐在屋顶。


他还翘着二郎腿,摇摇晃晃一副醉鬼模样,让人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掉下来。


晓星沉有些着急地想把薛洋拉下来,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连屋顶都上不去——他既不会轻功也不会御剑。


正当他苦恼地在屋檐下原地来回打转的时候,一个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背后,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愁。


“想上来吗?”


——他转过头去。


有人向他伸出了手,目光清亮,指尖温柔,背后挂满了整个夜幕的漫天星辰。


此情此景,像极了情真意切的真心关怀,哪见半分醉酒之人的迷离痴态?


于是晓星沉着迷似地搭上了那只小指残缺的畸形丑陋的左手。


——他相信他。


可是下一秒他就在一阵眼花缭乱中,砰地砸到了屋顶坚硬的瓦片上,磕得屁股生疼。


薛洋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在一旁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果然还是醉了。


晓星沉闻着薛洋身上劈头盖脸笼罩过来的酒香,觉得自己也有点儿沉迷其中的眩晕。


以致于他竟然伸出手,去拿薛洋先前放下的那一盏盛满了星光的酒。


杯中之物气味醇厚悠远,酒液清澈透明,却又似乎有斑斓梦境在其中缓缓流动。


晓星沉仔细端详半晌,正当他下定决心打算浅尝辄止地试一下这书中所说的狂药[1],薛洋却一把夺走了他手中的杯盏,仰首而下,将所有剩下的酒通通一饮而尽。


信手将酒杯酒壶丢下屋檐,薛洋盯着晓星沉一言不发,眼角通红。


他紧紧地抓住了晓星沉道袍的袖子,有些迷茫地开口:


“道长?道长——道长……”


伴着一声声越来越微弱的呼唤,晓星沉同样迷惘不知所措,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薛洋此时喊的并不是他。


所以他无法回应他。


“晓星尘?晓星尘!!!”


久久得不到回答的薛洋陷入了极度的惶恐不安中,他剧烈地颤抖着呼唤晓星尘的名字,手上的力度大到几乎把衣袖撕破。


就在晓星沉几乎心软地忍不住要拥抱薛洋的时候,少年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倒在了他的怀里。


他口中的呢喃越来越微不可闻,却并未停止。


晓星沉为薛洋调整了一个合适的姿势,让他能够睡得更舒服一些。他揽着怀中人温热的躯体,正要庆幸地放下心来,却悚然听见了差点被他遗漏的,薛洋入睡前的最后一句话语。


他顿时浑身冷汗,如坠冰窟。


仿佛在寒风刺骨的冬夜被一盆冷水从头到尾淋了个透彻,沿着肌肤血液骨骼一路凉到了心里。大脑一片空白,以致于他一时之间竟理解不了句子的含义。


他听到薛洋几乎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晓星沉!杀了我,杀了我!”



他究竟是……想让谁杀了他?



7. 


一整夜,晓星沉独自望着银色长河渐渐落下夜色的帷幕,望着晓星出现又下沉,品尝了好一番凄苦落寞的滋味。


——其实都是因为他跳不下屋顶,所以只能抱着薛洋吹了一晚上的冷风。


于是为了他至少能够自如地上下高处,薛洋开始手把手地教晓星沉练剑。


虽说薛洋原先是个半道出家的野路子,无人教导剑法自然比不上名门子弟的精湛。但金家的年少客卿到底是天纵奇才,竟然硬叫他在自小到大的无数厮杀中磨练出一套独属于薛洋的,只用来杀人的剑。


这样的剑当然是不能教给晓星沉的。


他教的是“霜华一剑动天下”。


毕竟他曾如此地了解那位陨落的明月清风,百般细致观察,万般悉心模仿,不仅世人皆被蒙在鼓里,他甚至差点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竟都是昔日白衣道者惊世绝艳的风姿。


晓星沉初时练习只以树枝为剑,后来技法日益精深,便持了真正的霜华。


这件曾震慑四方鬼怪的降妖名器虽然尘封已久,却仍旧剑意凛然,依稀可见其主当年的济世大义,澄澈道心。


晓星沉从薛洋手里接过雕镂霜花的长剑的时候,根本不敢回忆起那天星夜醉意下的喋喋妄语,更不敢去想象薛洋教他练剑的真正目的。


他只是咬住下唇,声音小的像是在问自己:


“这样,我是不是就更像他了?”


薛洋似乎早有预料他这几乎算得上是撕破脸皮的一问,摇摇头便把数年来的伪装与温馨假象摔得更加粉粹,


“没有人比得上他。”



8. 


薛洋的萝卜花近来是刻得越来越出彩了,终于有一天,他把魔爪伸向了院里桃树的枝丫。


说来奇怪,这颗与晓星沉同年种下的桃树明明生机盎然,却迟迟不见开花的征兆,连个花骨朵都没冒出来。


晓星沉有些心疼地看着薛洋折下了几截桃树的枝条,挑挑选选从里面捡出了最好的一枝。


他掏出磨得锋利锃亮的小刀,一笔一划,专心致志地在桃木上刻起了图案。


劈,挖,削,挫,磨


可能因为已经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熟能生巧,原本切得四四方方的桃木块很快就在薛洋的全神贯注下变了形状。


那是一个和晓星沉长得一模一样的木偶,体态身姿无不肖似,五官容貌宛如双生。只是木偶手持拂尘,眼覆白绫,便比晓星沉平白多了一丝仙家缥缈的韵味。


——我和他真的这么像?


晓星沉差点将这句质问脱口而出,但想起薛洋上一次的回答,就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和着血肉一起吞进肚子里。


薛洋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直视晓星沉明亮的眼睛。


“我刻的是你。”


晓星沉突然就生出了些恼意,从心底窜起的情绪突如其来又气势汹汹,说不清也道不明。


“你骗我。你又骗我。”


“……”


“是,我又在骗你,只是骗了你的你都信了,不骗你的反而不信了。”


9.


薛洋最近起的一日比一日晚了。


他有时候头发都不梳起来,散着马尾就匆匆跑去吃晓星沉做的早饭,从颈子边垂落的乌黑发丝总是在汤碗的上方晃呀晃的,一根鲜艳得几乎滴血的红发绳圈圈绕绕地缠在少年细白的胳膊上,无端地生出几分惊心动魄。


晓星沉有些看不下去,便去取了把自己惯用的桃木梳为薛洋仔仔细细地梳理他有些过长的头发。(万能的桃树仔)


指尖与发丝的交织缠绵宛如心底最浓稠的思念,晓星沉替薛洋束起马尾时还有些留恋手中冰冷滑腻的触感,他依依不舍地打着最后一个漂亮的结,却猛地一抖,失手扯下几根头发,也将原本端正的绳结拽得歪了一点。


“怎么了?”


薛洋摸了摸自己的马尾。


“没什么。”


晓星沉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淡然,仿佛刚刚真的只是个小小的意外,无足轻重。薛洋不觉有异也无心深究,只是满意地点点头,好似自家扶不起的阿斗终于成才了一般发出声细微的喟叹,


“总算是没像以前那样梳得一团乱,当瞎子的时候就别来折腾薛爷爷的毛了。”


晓星沉现在却连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他表面看起来平静自若,实际上满脑子都是刚刚瞧见的一抹极其刺目的白色。


缠绕于指尖的证明物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方才所见并非错觉。


——在那浓厚的漆黑的发丝最底层,藏着一缕极为突兀的雪白。


10.


隔天,晓星沉特地起得很早,他悄悄靠近薛洋的房间,小心谨慎地隐藏起所有的气息,生怕一时疏忽便被警惕性极高的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屋子的窗户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薛洋向来害怕完全封闭的黑暗,总要留一丝外界的光亮才能安心入睡。


这个伴随他多年的习惯此时却成了窥探者绝佳的途径。


晓星沉向屋中人投去带着深沉担忧的目光,第一眼却差点认不出那是薛洋。


浑身遍布着可怕咒文的少年正运转灵力,将满头的白发,一寸寸地染成黑色。


——薛洋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


晓星沉近乎绝望地接受了这个早有预兆且终将到来的事实。



11.


其实以薛洋的洞察力与警戒心,又怎会发现不了屋外的晓星沉。


只是纵使时日无多,他在苟延残喘的年月里也依旧一意孤行,执着地想要保持他们最初相遇时的模样。


无论晓星尘失忆多少次,重生多少回,他要让他第一眼看到的,永远都是一切最开始的样子。



12.


作为衣食父母的狐狸已经许多天没有出现了。


厨房里储备的粮食一日日地少了下去,然而更让晓星沉心生不安的是,那原以为一辈子都吃不完的糖罐竟也逐渐见了底,再不复先前熙熙攘攘的盛状。


深深的罐底只依稀散落着几颗最后的糖果,像是终局的倒计时。


薛洋从没提过日后补充糖果的事情,晓星沉却比他更着急。随着残留之物也一个个地消失,他心中莫名的焦躁便愈演愈烈,几乎将他吞噬。


直到有一天,许久不曾露面的狐狸衔着一个小袋子似的东西出现在晓星沉的面前。


其实晓星沉并不是很想知道这个血迹斑斑的锦囊里装着什么,显而易见,不可能是用来填补今日彻底空掉的糖罐的新糖果。


他想要逃避。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伸出的手。


破旧的锁灵囊里有他魂魄缺失的一部分,正饱浸了鲜血,殷殷呼唤着他。


13.


于是晓星尘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他夭折的救世之路,想起他支离破碎的大义,想起因他失了双眼与性命的挚友,想起被他亲手杀死的所有生灵。


他急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的剑,却弄不明白内心究竟是要再次自刎还是杀了薛洋。


当的一声,长剑坠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薛洋及时地将霜华扔在了晓星尘的面前。


与那个星夜下吐出的酒后真言如出一辙,他再次发出不容拒绝的宣告:


“晓星尘,杀了我。”


只是这次的地点不是在晓星沉的怀抱里,而是在与他背道而驰的对立面上。


光影同行,中间却横亘着数不清的累累尸骨与哄骗欺瞒。


晓星尘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义庄的那一天,但与那时不同,现在他双目完好,能够清晰地看见薛洋脸上的表情——


一种奇异而又矛盾无比的决绝。


就好像他口口声声说的不是杀死,而是拯救。


两人僵持了许久,晓星尘却还是一动未动,因为他此时手足无措地发现,曾经的明月清风能够毫不犹豫地朝自己挥下碎魂裂魄的一剑,现在的晓星尘却甚至没有勇气捡起地上的霜华。


他紧皱着眉头,六神无主地越退越后。


于是薛洋只好像当初握着他的手教他练剑一样,亲自将剑送入他的手中,帮他牢牢攥紧剑柄,剑尖却直指自己的心脏。


薛洋为晓星尘准备完了一切,安排好了所有,现在只需要他轻轻一动手,便能彻底杀了欺他骗他的罪魁祸首。


多么圆满,多么万无一失的选择。


然而不顺他心意的晓星尘却偏偏要抵抗与挣扎,不管不顾地又将霜华的剑刃往自己脖子上送。


一道澄净的银光闪过,便有殷红的液体顺着雪白的剑身一滴滴地落下。


薛洋死死地抓住差点让他多年筹备功亏一篑的利刃,出离的愤怒使被埋葬已久的凶光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里。他一步步逼近晓星尘,阴鸷的眼神中仿佛要渗出血来,以致他脸上的表情已不像一个人,而更像是一只穷凶极恶的厉鬼。


安逸太久,他都忘记自己是个彻头彻尾遭人唾骂的魔头了。


薛洋一把揪住晓星尘的衣襟,恶狠狠地冲他喝道:“晓星尘,这可还没完呢。”


“你以为自己还能再逃一次?!”


前车之鉴尚且历历在目,他可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你若是胆敢死在我面前,我就一遍一遍再把你拉回来!”


晓星尘浑身都抖了起来。


他知道,现在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晓星沉认识的薛洋,而是变回晓星尘所熟悉的那个薛洋了。


——那个义庄中曾经撕下人皮的活生生的恶鬼


 


薛洋最看不惯晓星尘无力绝望摇着头的样子,他越是心软退缩薛洋便越是生气。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晓星尘,你太软弱了!!!你要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就因为你只会自杀只会逃避,连与我同归于尽的勇气都没有!倘若你当初狠心一剑杀了我,或者从最开始就收起你的烂好心让我死在金光瑶的手里,你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的心软你的步步退让,可是让整个义城的百姓都因你而死为你陪葬。阿箐那丫头被我挖了眼睛拔了舌头,魂魄都碎干净了,连你的好友宋岚,不都是被你亲手杀掉的吗?!!!他死后还不得瞑目,只能化作凶尸供我驱使,晓星尘,你说你后不后悔,后不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杀了我!”


语言化作锋芒针尖,一针针破开柔软的脏器组织,刺进毫无防备的心房,将内里破坏得面目全非。


薛洋的掌心已然血肉模糊,却始终没有放开手中已经嵌进指骨的霜华,他步步紧逼,深深地望进晓星尘的眼里,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只有杀了我,你才能解脱。”


声嘶力竭


——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是深藏于心却不能出口的话语。


“闭嘴!闭嘴!不要再说了!”


他又骗他,他一直在骗他!!!


晓星尘浑身都失了力气,薛洋正好带着他手中的霜华再一次抵上自己的胸口。


噗嗤一声,剑尖轻轻松松地就穿透了心脏。


看吧,多么简单的事情,他却整整耗费了三生三世才实现这个夙愿。


薛洋踉踉跄跄地向前几步,直扑进晓星尘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了他,霜华从他背后整个穿出,染上无法凝结的血色。


三世孽缘,百年纠缠。


这一次,晓星尘终于如他所愿。


他以苍白指尖蘸起心头血,抚上身边人难以置信的双眼,缠绵流转,印刻下层层叠叠源自上古的咒文符言。


眼中滚动的泪水将落未落,他安心地贴在晓星尘的耳边,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


“活下去啊,我的星辰。”[2]


14.


晓星尘茫然失措地回抱住薛洋,却沾了满手鲜血。他恍恍惚惚地回忆起,似乎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他也曾如今日一般,刺出同样的一剑,抱着同样的一个人。


疯狂涌出的繁复咒印随即结成了巨大的阵法,将他整个笼罩其中。


15.


世人皆慕长生,却不知长生才是苦难。


16.


且说百余年前,群雄并起,五胡纷乱。唯西岳晓氏[3]尽人事,应天命,得天下一统,四方安定。其后数载,皇后诞子,帝大喜,以星辰赐名,立为皇储,改元永寿。[4]


普天之下,无人不知宫中帝后鹣鲽情深,夫妻二人一朝得子,必是对那皇储晓星辰爱护有加,视若珍宝。


更有天师为之占星批命,称其天生贵胄,福缘深厚,当得神灵垂怜庇佑。


17.


永寿七年,阳春三月。


尊贵的太子殿下神色匆匆,在宫中各殿的厨房焦急地来回奔走着。有不少好奇的宫女一个个上前帮忙,却都被小小的主人摇摇头婉言谢绝。


——晓星辰正在寻一碗滚烫的米酒汤圆,那是他初次下厨做来呈给母后的惊喜,可不能让旁人知道了去。


但光凭他两条小短腿,又怎么可能轻易走完偌大的皇宫?


晓星辰跑得气喘吁吁,但他问遍了各处的大厨房小厨房,都探不出个具体究竟来,只好悻悻地回到了自家宫殿的花园里,躺在树下郁闷地拔起了草。


他平日里是极爱护花花草草的,只是今天实在气不过,便学了身边小宫女受委屈时的做法,揪揪碧绿的草根来撒气。


揪着揪着,他觉得好像有些地方不对,他闻到了从上方飘来的一股熟悉的香味儿。


晓星辰抬头一望,伴着晴日里随暖风纷纷扬扬飘落的桃花瓣,少年、乌发、星眸、甜笑,便通通入了他的眼。


——春意熏人醉


晓星辰气得当时就从地上跳了起来,连没拔完的草都不拔了。


那树上的妖怪长得那么好看,手里拿着的,却分明是他的汤圆!


一袭黑衣的偷吃贼光明正大地捧着他方才寻了半天的酒酿圆子,一口一个,厚颜无地吃得心满意足,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道:“今日的怎么比往常小宫女做的还要好吃~”


那是自然!他可是辛辛苦苦学了几个月才成功的!


未来的皇位继承人自小少年老成,温柔稳重,此时却罕见地流露出了几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孩子气,他努力地瞪圆了凤眼,向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偷怒目而视。


少年咕噜吞下了最后一个圆子,才似乎终于注意到他气鼓鼓的眼神,挥挥手向他打了声招呼,明媚的唇瓣间便露出了亮晃晃的虎牙。


“哟,你好呀,小皇子殿下~”


他毫无半点自个儿偷食被抓包的尴尬,眼角眉梢却似是沾染了春风与酒酿化开的熏熏沉醉,氤氲了三分桃红,七分笑意。


晓星辰一时间屏住呼吸,也全然忘记了刚刚满心的愤怒与焦急,脑海里只呆呆地回荡着一个念头——


好甜……桃花也能醉倒人吗?


18.


“你是妖怪吗?”


“噗,你薛爷爷我可是远古时期的大神,才不是乱七八糟的乡野小怪。”


“唔……可是书里的神仙做的都是好事,妖怪才偷人东西吃。”


“不、不过,作为储君,以后我会教你明礼知耻,崇德向善。”


“哈哈哈哈哈,晓星辰,你当真是,当真是……”


薛洋跳下树枝,笑着摸了摸晓星星辰的头,把他梳的整整齐齐的发髻揉成一团乱毛。


“有趣至极。”


19.


薛洋自宫外来,带着江湖人间特有的鲜活气息,总有讲不完的奇闻异事,说不尽的快意恩仇。


晓星辰平日里听完太子太傅的授课,总爱早早待在花园的树下,等薛洋赴约而来,与他讲一个深宫之中难以得见的,或是侠肝义胆,或是婉转动人的故事。


如此,便是十年。


而那棵作为约定之所的桃树,因得神灵长驻,以致数十载间,四季花开不败。


20.


永寿十七年,又是草长莺飞之季。


晓星辰已然从一个懵懂天真的幼童长到了风流倜傥的少年年纪,长身玉立,丰神俊朗,一袭白衫不染纤尘,举手投足间透着骨子里的温文尔雅,全然褪去了幼时眉宇间的几分稚气。


作为天下人未来的君主,他不仅熟读兵法谋略,通达法史政经,且师从剑道的名门大家,勤学苦练,习得了一身潇洒飘逸的精湛剑术。久而久之,晓星辰练剑时帅气的身影和周围一群痴迷沉醉的侍女便成了深宫中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众人皆道太子的剑法卓越超群、毫无破绽,其中或有真心称赞,亦不缺假意奉承,唯有一人与众不同,总是对晓星辰指手画脚,挑三拣四。


“噗嗤,哈哈哈哈,晓星辰,你这一剑是要去杀鸡吗?”


“错了错了,剑要再抬高一点,捅肚子干嘛,直接捅人心脏才对嘛!”


“还有还有,你手抖个什么劲,连剑都不会握了?”


先前为了躲避侍女们无处不在的炽热目光,晓星辰不得不换了一个又一个练剑场所,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择了那最能让他安下心来的桃花树下,却没想到同样换不来个耳根清净。


有人偏偏就喜欢叼根甘甜的青草,翘着二郎腿,坐在桃花枝头指指点点,说他这里练得不对,那招又力气太小。


晓星辰只好停下手中练了一半的招式,仰头对着少年神灵无奈微笑:


“你一开口我就笑,我一笑,剑就不稳了。”


“哦?那倒都是我的不是了?”


薛洋对晓星辰的笑语不置可否,只摘下一朵枝头开得最盛的桃花置于鼻尖轻嗅,神情沉醉,目光流转间指尖却倏地一弹,将手中娇艳的花朵如暗器般飞速射向了毫无防备的晓星辰。


——神明的考验向来恣睢任性,随心所欲。


面对疾射而来的难题,树下的白衣君主依旧镇定自若,一步未动。他手腕轻轻一抖,使了个巧劲,便将那桃花稳稳地托在了剑尖。


桃花花瓣柔弱细嫩,如今却丝毫没有因剑气而受损,完完整整地落在银亮的剑刃上,好似盛了一樽的美酒佳酿。


桃花作盏,邀君共饮。


薛洋见晓星辰轻轻松松破解了他的刻意刁难,还反过来调戏他(不是),眼珠一转,便抛出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剑是杀人用的,你这软绵绵的剑法,哪能真的杀人?”


晓星辰摇摇头,毫不犹豫地朗声回答道:


“无需杀戮——为君者之剑,理当济世救人。”


21.


晓星辰继位前得父皇应允,离宫游历人世,待归来时并行加冠登基之礼。


平民安乐亦有百哀,恬淡闲适的日常生活中常伴着高高在上的为君者接触不到的冷暖与丑恶。


此三年中,徘徊世间千载的神灵与意气风发的年轻储君结伴而行,时有粗茶淡饭,微服以巡民,也曾鲜衣怒马,看尽长安花。


乌袍白衣相随,遍历人间百态,恰是一番恣意的少年风流。


21.


那段故事也许称不上百转千回荡气回肠,却足够七情六欲张牙舞爪地猖狂。


22.


永寿二十年,两人返回京城之前行至青丘,偶然于山林中发现一簇瑟瑟发抖的黑色毛团,薛洋尤喜毛绒之物,便上前一把将它捞了起来。


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在掌心中温热的小小一团原来是只受伤的狐狸幼崽,左边的前肢浸满了血液,皮开肉绽甚是可怖。薛洋估摸着它应该是被附近贪玩的小孩碾断了爪子,重伤难愈奄奄一息,若是无人救助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揉了揉看起来就手感很好的黑色小脑袋,薛洋果断下手,“啪”的一下给狐狸接上断掉的骨头,又输了些温暖的灵力到它身体里。小狐狸先是嗷地凄厉惨叫一声,随后又明白过来这是在救它,扒住薛洋的胳膊就急急忙忙地往他怀里蹭去。


薛洋捏捏毛团小爪子里粉红色的肉垫,眼巴巴地看向了一旁被忽视已久的晓星辰。


……


晓星辰了然地点了点头。


23.


返京之后,登基之礼,黄袍加身。


晓星辰经历了整整一天繁琐复杂的仪式摧残,饶是他也身心俱疲。


更何况他心心念念的全都是回京前在青丘与薛洋做下的幼稚约定。


——在晓星辰及冠成人的那一天,他们二人得为对方带去世间最好的酒,以庆十年相遇相逢。


于是当号令天下的新代君王回到自家御花园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场景。


彼时冬去春来,正逢桃花深红映浅红的烂漫。


少年神灵于树下阖目而眠,敛去了醒时嚣张的气焰,怀中一坛未开封的酒摇摇晃晃,欲坠未坠。


小小的狐狸团成一团,安静地趴在主人的头顶,毛茸茸的蓬松尾巴尖乖巧地一颤一颤。它知道晓星辰来了,只抬眼看了看他,又把头埋进了身子里,翻滚几下便把自己裹成了严严实实的一个球。


微风阵起,引得几片桃花瓣轻轻巧巧地坠落在少年乌黑的发上。


晓星辰轻柔浅笑,将此刻的如画美景深深镌刻在心底,不敢忘记。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24.


新皇登基,普天同庆。家家户户欢声笑语,盼一位文韬武略的盛世明君。


而那万众期待的君主此时却坐在皇宫琼楼玉宇的屋檐上,与人共赏如水夜色下的满天繁星。


晓星辰一掌拍开西岳名酒“桃花笑”上的泥封,丝丝缕缕的甜味儿便瞬间蔓延开来,钻入五脏六腑,使人几乎未饮先醉。


世间甜酒本就少见,他耗费几番心血,才在故乡闻名的西凤酒系[5]中寻得一种改良旁支,酿造时以桃花入酒,方得酸、甜、苦、辣、香五味俱全而各不出头,是为“桃花笑”。


不辞劳苦,只因一人嗜甜。


薛洋毫不客气地接过晓星辰递给他的琼浆玉液,熟练地挂上对方的肩膀,窃窃偷笑:“你很懂薛爷爷的品味嘛!我喜欢!”


不待晓星辰回答,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物,又促狭地道:“只可惜我带来的‘一口醉千年’[6]乃仙灵所酿,凡人只尝一口便要醉上千年,当真是实实在在的醉生梦死。所以只能给你闻闻味儿,叫你看着我一人喝。”


晓星辰扑哧一笑,道:“只许闻,不许喝,你是要占我的便宜了。”


“嘿,神仙喝的酒,有的闻就不错了!”


看着薛洋小心翼翼地倒出了世上独一无二的仙家珍宝,晓星辰仔细地端详这异常澄澈透明的液体。星光下酒液流光溢彩,他仿佛从中窥见了自己的半生悲欢与斑斓梦境,一时心中感慨万千,叹道:“幼时天师为我批命,说我福缘深厚,日后必得神灵庇佑。初闻时我年轻气盛不以为然,只觉得天师的卜命说辞皆是为了讨好圣心,如今想来竟是句句落实,一字不差。”


“我居然真的遇见了你。”


将晓星辰最后的隐晦情语字字听在心里,薛洋对他先前所提却不屑一顾,嗤笑一声:“凡间道士哪懂什么真正的占星之术,我看他不过是胡说瞎猜碰巧蒙对了一回。”


眉宇间闪烁着绝对的骄傲自信,少年举起右臂伸向夜空,动作简简单单却声势浩大,气吞山河,似是要将繁星皓月都纳入手中。


“就让我薛大神为你观星知命,好好地算上一卦。”


25.


一切早已命中注定,星象万千,昭示着万物改不了的命途轨迹,逃不开的最终结局。


帝君所指的紫微星垣龙气缭绕,运势昌盛,正是天下百姓翘首以待之景,安世济民的贤君之相。


然而寓意着晓星辰自身命格的星宿,却在一片明旺之中显露出隐隐的灰败倾颓之势来。


薛洋眉心一跳,猛地把手中的酒杯捏成了粉碎,碎片直直扎进掌心里,引得身边人关切地询问。他却一言不发,拉下晓星辰的头便凶狠地吻了上去。


——我怎么能够允许你先我而死?!


26.


天命!天命!!!


由天地孕育的神明自诞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了令人绝望的无能为力。


晓星辰不知道的是,昨夜薛洋与他交换的亲吻其实旨在渡自身的一半神格给他,好与他共享生命,救他命理衰竭。


然而这个惊险万分的法子却并没有如薛洋所愿般生效,他越吻便越是心惊。顺着术法失效的缝隙一路摸进了晓星辰的魂魄深处,薛洋毛骨悚然地发现了一个谁也无法改变的预兆。


碎魂劫!晓星辰命中竟有碎魂劫!!!


百年后三魂七魄尽碎裂,一朝身死魂消,永世再难相见。


——那是连神灵也无力更改的宿命。


狗屁!去他妈的天命!晓星辰,我绝不会让你死的,你一定能活下去,一定能!!!


区区天道胆敢把你从我手里抢走,想都别想!!!


薛洋目眦欲裂,直把晓星辰吻得口中血腥味四溢,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向他说出了三世轮回中第一句的欺骗。


“即使命中注定要魂魄碎尽,你也得死在我的手上。”


27.


永寿八十一年,皇帝退位。


晓星辰已然白发苍苍,薛洋却一如初见,仍是少年模样。


他剪下晓星辰的一缕银丝与自己的黑发,细细地编织缠绕在月老的红线里,牵在二人的左手小指上。


如此,便也算得上是结发。


二人相伴数十载,在生命的终点于那棵旧时的桃花树下,斟字酌句立下来世之约,言笑晏晏埋一坛桃花笑,许一场梦千年。


做完所有最后的告别,两人踏入同生共死的轮回。


相视一笑,指尖交扣


晓星辰一剑刺入薛洋的胸膛,薛洋伸手掏出晓星辰鼓动的心脏。


后人只见两具尸体相拥而眠,似有不死不休之态,唯独二人左手小指上的红线依旧紧密相连。


百年沧桑尽付笑谈间,任由他人评说。


28.


薛洋没有告诉晓星辰的是,同生共死的誓言乃是虚假的谎言。


为了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他不惜抛却仙灵之躯,与晓星辰一同洗去记忆坠入六道轮回,陪他渡那吞噬人魂的碎魂劫。


为了能够真正地拯救晓星辰,这是不可或缺的一步。


白白地在人间等待投胎转世的晓星辰可不是他薛洋的作风,那样只能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晓星辰魂魄衰竭而死,根本救不了他。


破,而后立。唯有应了这劫难,才能正面迎击所谓的天道。


而他薛洋,向来喜欢主动出击。


什么天命难违,就让他来逆天而行试试。


29.


天地赌一掷,时命乃大谬。


30.


义庄少年与白衣道士的那一世,终究是断了小指,碎了魂魄。


万事俱备


遥想当初永寿二十年后,薛洋呕心沥血,穷尽整整一个甲子,才研究出一个能够违抗天意,重聚晓星辰将来碎魂的阵法。


只是阵法凶险异常且前提苛刻,需得阵中二人之间有着纠缠不休难以两清的复杂因果,几生几世也还不清的孽缘情债,才能将两人的灵魂牢牢地绑缚在一起,行命格倒错的禁忌之法。


更加至关重要的是,唯有聚魂者亲手杀了施术者,阵法方能真正完成。


而晓星辰,才能得救。


31.


逆天改命之人,不容于世。


晓星尘终于从久远的回忆纠缠中清醒过来,即将陨落的神灵正在他的怀中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咒文缠身,霜雪满头。


“薛洋,你还是一点儿都没变。”


百年说不清的恩怨,三生解不开的孽缘


晓星尘曾经是晓星辰,后来是晓星沉,而薛洋却一直是薛洋,始终在他身边,从未改变。


“晓星尘,你可千万别忘了我。”


——因为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想起我,我让你看到的第一眼,都是我们初次相见时的模样。


薛洋一如金麟台上的肆意骄纵,虎牙闪烁,笑意张狂。


“在这永恒的长生中,你永远都不能忘了我。”


32.


灰飞烟灭的刹那,瞬间化作尘沙。


有神祗陨落,万物悲苦,风月齐喑。


至此,三生三世终了,晓星尘命中碎魂劫消,跳出天道轮回,不受生老病死的束缚。


天上地下独他一人,生死簿上再无姓名,司命星君难卜前路。


困于长生,独饮荒凉


33.


呜咽声声


狐狸用湿润的黑色眼珠悲悯地看了一眼晓星尘,纵身一跃,撞在院口的桃花树上,死了。


院中那棵桃树饮下滚烫的鲜血,终于开了花。


而晓星尘方才意识到,薛洋当年与他说的同生共死,不过是又一个谎言与欺骗。


——他将一个人永远地活下去。


34.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长生劫》——完





补刀集:想了想还是把最虐的几个细节但是文章里不能明写的放在这吧


※1:加上原著里道长和洋洋的初遇,薛洋三次与晓星尘的第一面都执着地让酒酿圆子出现了。洋洋的感情主要是:要让道长每次看到我,我都没有变。哪怕过了很多很多年,还是当时树上最初相遇的少年。


※2:“你只有杀了我,你才能解脱。”


薛洋发狠逼道长杀了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好像他口口声声说的不是杀死,而是拯救。”


两层意思:杀了薛洋就是救道长/薛洋觉得杀了自己也是拯救了自己,把自己从眼睁睁看着晓星尘死而无力回天的痛苦中解救出来。


※3:“活下去啊,我的星辰。”不仅是指皇宫时期的晓星辰,道长本身也是薛洋的星辰


※4:关于狐狸:其实一开始的确是为了解决两个人吃饭的问题,后来发现发刀很合适


     小狐狸可以陪着薛洋一起死


     但晓星尘不行


     小狐狸撞死前看他的悲悯一眼,其实是在可怜他


     如果他死了,薛洋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所以,他只能,一个人,永远地,活下去。


※5:关于结局之后的道长:


皇宫时期的晓星辰和薛洋在杀死对方前曾埋下两坛酒


后来在晓星尘获得长生之后,他终于能够饮下曾经仙灵所酿的酒


一口醉千年,沉沦美梦不愿醒


    然而桃花笑却不舍得喝,只是每次打开来,抱着闻一闻甜味,像是能够借此拥抱谁。


※6:文里出现的原著台词:希望能给读者带来新的体验(……)


“你骗我。你又骗我。”


“是,我又在骗你,只是骗了你的你都信了,不骗你的反而不信了。”


“你一开口我就笑,我一笑,剑就不稳了。”


“晓星尘,你可千万别忘了我。”


※7:道长的名字也象征着每一世的结局,第一世像星辰一样闪耀的两人,第二世化作尘土的两人,和第三世彼此沉沦和最终溺亡的两人。



后记(小细节):


1.糖的数量是薛洋给自己留的倒计时


2.“不知是酒酿还是春意过于醉人,以至于多年后晓星沉已经垂垂老矣,却还是能够清晰地回忆起这个瞬间。”是指道长后来虽然外表还年轻,但心已经老了


3.在晓星沉时期狂塞了义城的刀和皇宫的糖


4.晓星沉看的书是第一世晓星辰藏在皇宫深处的珍宝,后来被薛洋找回来了。


5.薛洋刻萝卜花是为了刻道长小人练习


6.切苹果割破手指那块,脑补的义庄时期:盲眼道长切破手指了还是要坚持做完黑暗料理,最后被及时赶来,忍无可忍的洋洋赶出了厨房。


7.后期剩的时间不多了,所以薛洋才开始刺激晓星沉,为他恢复记忆做铺垫。


8.原著时期的两人像文里所说的一样,都洗去了皇宫时期的记忆。


9.“错了错了,剑要再抬高一点,捅肚子干嘛,直接捅人心脏才对嘛!”道长的确还是比较心软……从一开始就是


10.只是为了写李白聚聚最后两句诗的作者,才顶着期末季发了这把糖刀(???),好虐哦。


11.可能有番外,不要期待



注释:


[1]:古人曾称酒为“狂药”,因酒能乱性,饮后经常使人狂放不羁,放纵自己的思想和行为。


[2]: 此句源自懿丕同人文《结发授长生》


[3]: 觉得道长比较适合道家圣地华山的出身


[4]: 东汉皇帝汉桓帝刘志的第五个年号,翻了半天年号表,总算找了一个符合前文的,永寿即为长生


[5]: 西岳华山所在之处有中国四大名酒之一的“西凤酒”,被酒界权威誉为“酸、甜、苦、辣、香五味俱全而各不出头”。


[6]:仙剑奇侠传四中一个神奇的道具


[7]:天地赌一掷,时命乃大谬以及最后的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出自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关于魔道一点碎碎念

小小作文:

主要说说魏无羡和薛洋吧。


为了避免有雷薛晓的看到还是打这个tag【】


——————————————————————————————


在魔道这个文里,让我最感动的一次是魏无羡说出金丹给了江澄。


对我来说一个故事里的人为了爱情做点什么出格的事还是挺常见的,毕竟恋爱的人容易冲昏头脑容易义无反顾,但为了朋友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太难得。


那会文看到后半段,我一直非常担心江澄总有一天会站在魏无羡的对立面(前期铺垫也经常说起),但两人的关系却一直非常好,江澄嘴上不饶人,实际行动却永远都是站在魏无羡这一边的。真的真的让我太欣慰了,如果江澄背叛了他,我大概会承受不来……


赠金丹这个事让我对魏无羡这个人报以十二万分的好感。就觉得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好,承受了万般委屈,却还是充满善意,绝不动摇。


当时立刻和朋友砸吧嘴猛夸wifi好,然后被她无情地取笑了(具体不记得了笑)


如果说对魏无羡的好感完全来自于对他的“善”的崇敬,对薛洋的喜欢就来自于一开始对他恶到极致的描写。


从薛洋在义城他骗了魏无羡一行人,卸下伪装到发现晓星尘已经死了,看得我心里一阵冰凉。原本以为只是背景板的“恶”就这么实质地出现在眼前,真的很可怕。


这个时候我对他的印象真的极端深刻。(刚好看到这里后睡觉去了)


醒来后我就期待着看主角能不能赶紧搞死他2333


等到义城回忆里薛洋身份揭穿那一刻,又觉得俩人的表现都很奇怪,一个想要狡辩一般说起过去的事,另一个还在执着于骗不骗的问题。


完全是你死我活的关头啊,你俩搞啥呢?


好吧我才后知后觉发现已经有感情了……(捂脸)


薛晓二人也各自有自己的交友圈,各自有着关心自己的朋友金光瑶和宋岚~恩……也不只他俩,魔道里的人可以说都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所以大家都挺鲜活。


番外里薛洋是一个极其护短的人又不讲道理的人,我就喜欢这种帮亲不帮理的家伙~所以我最喜欢魏无羡和薛洋,大约还是有点相似……?


不过晓星尘给宋岚眼睛不知道为何就没有魏无羡那段触动大……可能因为魏无羡在前面所有的描写都那么的无谓而洒脱吧,真的是半点也没有想到他已经连拿剑都做不到……


晓星尘则感觉是在义城后,心结才被慢慢治愈(关于血泪变少之类的描写)


不过朋友归朋友,薛晓在番外里的相遇就感觉有所不同哒!


原文里有这样一句~


 他一双黑眸熠熠生辉,明亮且目光柔和,望向薛洋时不带谴责之意,因此,虽是规劝之语,却并不惹人反感。


双方第一印象都很不错,虽然薛洋做了不太好的事,道长却并不讨厌他,而辣鸡洋被教育了一顿也没有多反感。(虽然后面立刻就傲娇了)


嘛,很是不易了2333


 


基于这个番外,有过一些脑补,首先是薛洋从不郁结于金光瑶的背叛,或许可以说是大家都是恶人的心知肚明,也可以说就是对朋友的无端包容吧,所以我相信等过了那一段,薛洋一个人待在义城的时候,瑶妹应该会来看望他或者继续让他研究阴虎符之类的事,不会像表面上那样真的一直一个人那么惨……日子还是照样过,只是少了心头那一丝甜味。


还有就是断臂后,既然是传送到瑶妹那,他肯定还是会尽可能救薛洋的,所以活下来的机会也不小咯~(无责任乐观w)


再乐观一下,晓星尘这个人也挺任性的,也许锁麟囊在薛洋手里的时候就算赌着一口气也绝对不会醒来,但是到了宋岚那没准还真醒了。(然后就发现身体已经被烧了哈哈哈哈尴尬)


挠头,管他呢,醒了就好。


要复活咋样都行啦,咱不是还有夷陵老祖在嘛╮( ̄▽ ̄)╭

【范七】为常

脑洞难产:



短 / 完




*祝大家小长假最后一天快乐(。


*BGM ▹ DAY6 - I Loved You


OOC










01




崔荣宰总是很容易不经意弄出一些小伤口,这是林在范记得最清楚的事之一。


 


收拾东西不知道被什么在大拇指划出一道小口子,洗手的时候觉得痛才发现,又或是经常穿的鞋也有可能因为走路太久了而把脚后跟磨出血,所以林在范总是会把创可贴备几个在包里,家里从来不会缺的东西里面,创可贴是一定榜上有名的。


 


崔荣宰在这方面迷糊得很,但是因为有林在范惦记照顾着他,受伤了转个身跟林在范抱怨一两句,林在范就能马上从包里翻出创可贴给他贴上,偶尔数落他一两句又不小心,他就从来不会觉得受伤是什么大事,这些都是崔荣宰放在心里最柔软那块的琐碎日常。


 


 


 


02




分手之后崔荣宰第一次出门那天,虽然怕脚后跟被磨破特意穿了过脚踝的袜子,但因为之前被磨破的伤口还没有痊愈,等崔荣宰觉得难受的时候袜子上已经染上了一点点血迹。


 


平时感觉一条街上有两家便利店都不为过,但那天崔荣宰愣是走过了两个街口才找到一家。好不容易买到创可贴坐在店外面的椅子上,小心翼翼把袜子往下脱,布料和伤口连在一起了,拉扯一下就痛。


 


真委屈。


 


不知道怎么崔荣宰就鼻头一酸红了眼,把中间那块对准伤口贴上去,撕下粘在胶上的纸片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出来。


 


那天太阳其实很好,旁边有坐着趁休息时间和同事一起出来买咖啡的职员,晒着午后的太阳聊着天,只是瞟到旁边完全静音但是哭得一抖一抖的崔荣宰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他脚上的伤口太痛了,赶紧从包里掏出卫生纸递给他还问他要不要帮忙叫车送他回家。


 


太丢人了,崔荣宰赶忙站起来道谢,抓起桌上那盒创可贴就走,全然忘记了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贴,走得一瘸一拐的,眼泪还是收不住。


 


没什么的,他只是太想林在范了。


想以前每次他磨破脚,林在范蹲下来在他身后给他处理了伤口之后,再让他转过身来。


 


后背留给他了,背上来的动作也刚好一气呵成。


 


 


 


03




那天之后崔荣宰养成了在自己包里放上几张创可贴的习惯,但林在范每次进便利店都要在摆放创可贴的那个货架停留几分钟的习惯却没有那么容易改。


 


不过是回家时经过小区附近街口的便利店随便往里面瞟了一眼,看到即使被货架挡去大半也还是能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背影,崔荣宰还来不及思考林在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脚步就不由自主的停住了。


 


他就隔着一块玻璃静静的看着林在范,看着看着过往的一幕幕都涌了出来。不知道过了几分钟,等崔荣宰回过神来的时候,林在范已经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了。


崔荣宰有些慌张,他怕撞见林在范,怕自己还没有足够的信心心平气和的跟林在范说话。


 


迈开步子准备离开,但他发现他还是按捺不住所有有关林在范的好奇,好奇林在范逗留那么久的那个货架上摆放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崔荣宰跑到转角躲着,偷偷看林在范有没有从便利店出来,又过了几分钟,出来的人里面都没有林在范的身影。他想林在范应该在他出神的时候就已经走了,这才走进便利店,直奔那个林在范停留许久的货架。


 


杂七杂八的商品很多,但崔荣宰看到被摆放在中间的创可贴时,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要害一样,又红了眼眶。他也不自觉的停滞在那个货架前面好一会儿,最后伸出手拿起一盒往收银台走去。


 


 


 


04


 


“这里一起付。”崔荣宰掏出钱包准备付款时旁边突然递过来两个饭团,趁崔荣宰愣神的时候,声音的主人迅速把钱递给收银员,然后把那盒创可贴放到崔荣宰还抬着的手上。


 


“......谢谢。”林在范的出现让崔荣宰无所适从,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你受伤了?”


 


“我......”崔荣宰不懂为什么还能从面前这个人身上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也不懂自己受伤没受伤跟他还有什么关系,但是他不能说他没受伤,他不能让林在范察觉到他对他还有的留恋,一丝丝都不行。


所以他尴尬的笑了笑说:“没什么事,脚磨破了而已,习惯了。”


 


林在范没有接话,两人都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崔荣宰打破了这个局面。


 


“这盒创可贴......”他拿在手里敲了敲,“谢谢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说完便低着头往林在范背对的方向走去。


 


 


从便利店到家的距离真的不算长。


 


崔荣宰对林在范撒的谎,他其实也并没有要用实际行动去圆的意思,但因为他知道林在范在后面看着他,就像是真的被磨破了脚一样,怎么走都觉得别扭。


 


想到要当着林在范的面把包打开,把创可贴收好觉得别扭。


又因为只有一个塑料袋被林在范提着,他只能把创可贴拿在手上也觉得别扭。


心里告诫了自己千遍万遍不要去想背后的林在范了,说到底还是因为在意才浑身难受。


崔荣宰嘴巴抿得紧紧的,对自己生气,眼眶又憋得通红。


 


“上来,”林在范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他止住他继续往前的脚步,然后蹲在他身前,“我背你。”他这么说,一如以前恋爱时把后背留给他的模样。


 


可是谁也倔不过崔荣宰。


林在范向下视线的余光里只有崔荣宰从他身边擦过的场景,像慢镜头般一帧一帧拉得冗长。


 


 


 


05


 


“喂林在范!”


 


身后传来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紧接着不小的冲击力即使林在范做好了准备,也还是撞得往前走了几步才站稳。崔荣宰跳起来挂到林在范背上,两条腿死死的夹住林在范的腰,


“背我回家!”他在林在范背上吵吵闹闹。


 


正是盛夏的时候,太阳直射下来即便是有大树阴影遮挡,蒸腾的空气也能把人闷出一身汗。


 


“太热啦。”林在范抬起手拍了拍绕在自己脖子上的两条手臂示意崔荣宰下去,但黏人精不依不饶的缠得更紧了。


 


这么在路边上耗着也不是个办法,林在范只好伸手把崔荣宰托起来背着往前走,“你看路上的人都在看着你,这么大人了还被背着多不好意思。”


 


“那我装作崴了脚。”说着崔荣宰立马一脸苦相的趴在林在范背上,接着又自己嘟嘟囔囔,“凭什么长这么大就不能被背了啊,情侣之间背着不是很正常?”


 


“是是是小祖宗,我背你再正常不过了。”林在范偏过头蹭了蹭搁在肩膀上的小脑袋,交缠到一起的发丝被阳光照得透明又温柔。


 


 


 


06


 


再正常不过了。


林在范又一次冲上去拉住崔荣宰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这句话。


 


他眼睛里有些愠怒,但开口还是把这样的情绪压着,“说了我背你。”他看着面前埋着头的崔荣宰,不过是几秒没出声又要挣脱他的手了,


“最后一次,”林在范叹了一口气,妥协一般放缓语气又说了一遍,“最后一次。”


 


崔荣宰终于没再挣扎,任林在范把他背起来,他就乖乖的趴在林在范背上,交叉相叠的手里还拿着那盒没收进包里的创可贴。


 


太阳沉下去多时,街灯亮起天也渐渐变黑的时刻,巷子里没什么人。入秋之后夜晚来了就会降温——开始起风的时候林在范想到这里,原本缓慢的脚步也加快起来,右肩被崔荣宰眼泪浸湿的一大块被风吹着贴到皮肤上,凉意激得林在范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林在范。”因为哭过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闷闷的从身后传来。


 


“嗯?”


 


“我刚在便利店说脚磨破了是骗你的,”崔荣宰终于把埋在林在范肩上的头抬了起来,“你说要背我我也不愿意的,”


不知道是因为天气有点冷还是因为哭累了,崔荣宰的声音伴着渐深的夜色愈发低沉小声。


 


“是因为你说最后一次我才同意让你背的。”


 


“……我知道。”


 


知道你没有磨破脚,进便利店买创可贴是因为看见了我。


在感情上我也没有这么自大自恋,知道这次背你真的是最后一次,我才能狠着心说出最后这个词的。


 


不一定非要说出来给我听的。


 


 


 


07


 


 “密码没改。” 林在范背着崔荣宰站在家门口,好半天没动静崔荣宰才忍不住开口,“放我下来吧。”


 


林在范没理他这句话,径自把手伸向门上的密码锁,像以前一样自然的输入密码开了门,踏进玄关才把崔荣宰放下来。


 


天已经黑了,屋里还没来得及开灯,两个人一起站在玄关处多少还是有点挤。


 


距离真近,崔荣宰借着楼道灯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在范——他把之前扎眼的刘海剪了,现在看起来清爽很多;他今天没有带耳饰,以前出门最少都会带一个的;今天嘴唇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秋天来了,看起来很干燥。


嘴唇干又不涂唇膏明明是他才有的坏毛病,什么时候林在范也这样了。


 


楼道的感应灯过了半分钟后自动关了,突如其来的黑暗打断了崔荣宰已经跑了满脑袋的有关林在范的想法。


 


“那我走了。”林在范说,楼道又随着这一声亮了起来,崔荣宰这才看向他的眼睛,波澜不惊的,看不出一点情绪。


 


“嗯拜拜。”说完觉得似乎有些绝情,于是崔荣宰还是补了一句,“回去路上小心。”


 


林在范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往回走,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过身来问,“你包里其实有创可贴的吧,能不能给我一片?”


 


“你怎么知道我包里有?”崔荣宰被问得一愣,手却跟着意识从包里拿出自己一直备着的创可贴。


 


“理由你应该知道的。”林在范接过来对崔荣宰笑了笑,而后又摆摆手算是道别,才转身下了楼梯。


 


不该是这样的啊,久别重逢再迎来的道别不应该是这样的。


崔荣宰看着林在范的背影,心里有个声音这么跟他说道。


 


“林在范,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行吗。”


 


又是最后。林在范停住脚步心想。


 


“你以后会遇到像我一样这里那里都需要被你照顾的人吗?”崔荣宰还站在昏暗没开灯的地方,但林在范也只是堪堪瞟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那你以后会遇到像我一样照顾你的人吗?”他这么问道。


 


因为好半天没有声音,楼道里的灯又灭了。林在范以为崔荣宰不会回答了,抬脚准备离开的时候,崔荣宰的声音却又轻轻传来,




“我想不会了吧。”


轻得连光都没有激起。


 


“那我也不会了。”


 


 


 


08


 


在崔荣宰的世界里,林在范最狡猾。


最了解他,最危险。


 


为什么知道崔荣宰包里放着创可贴?


 


林在范笃定的认为崔荣宰是这种人——因为被自己好好的保护着才不需要学会照顾自己,但离了他崔荣宰自己长大的速度也绝对不含糊。


手总是容易被划到,脚跟总是容易被磨破的人,痛了几次自然就知道保护自己了。


 


事实证明林在范是对的。


 


因为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用这种方式确认崔荣宰离开自己也能过得很好让自己安心之后,


林在范打开包的夹层,放上了跟崔荣宰分手以后,包里带着的第一张创可贴。




他原本没有这个习惯的,因为遇到了崔荣宰,和崔荣宰在一起的时间才让他养成了这个习惯,离别和时间又自然而然的把它带走。


 


没有比林在范更了解崔荣宰的人了。


那些习以为常的小事总是在分道扬镳之后才被放得无限大,养成的习惯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


你看啊,这些都是因为相爱过在一起过才留下的证据。


 


不过崔荣宰决心不在意了,他现在很喜欢他会随身携带创可贴这个习惯,即使会时常想起林在范,但他也不会再动不动就红了眼眶。


 


因为再也不会遇到林在范这样的人了,崔荣宰想,




他应该学会习以为常。










END.











昕:

这几天爆肝的产物,我都要为自己起立鼓掌了。。。

画的赶有很多bug,大家答应我就当作无事发生好吗(>人<;)ballball你们